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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乳房保佑爱河中的人们
文/刘国鹏 |
有时候,大至一个国家,小至一个社群也有如个体一般鲜明的个性,而黯熟的,甚至单从地图上也能比附个大概,比如意大利,若是将窈窕的曲线由北到南打量一番,北作头,南作尾,米兰便是不折不扣俊脸庞上的翘鼻梁,冷峭,威仪,那下面“哼”出的气息永远透着一缕鄙夷;威尼斯专好勾引人,一对红唇半抿着,仿佛紧接着要喊出一个“我爱你”,却无缘无故地僵在半路,没了下文。都灵和的里雅斯特(Trieste)是左右两汪眨动的丹凤眼,眸子顾盼流转,却天生害羞,畏光似的,远远地躲在东西边陲。
如此端庄的一张面孔,美是美,但若少了维罗纳(Verona),却太嫌空洞,像一张空虚冷漠的假面。
没办法,谁让维罗纳是这脸上宽宥的额头呢。
古往今来,维罗纳是德意志和北欧诸国出入意大利的“门户”,它的吃穿住行,街道店铺,文化艺术无一不是最“具体而微”的意大利风情,甚至早在罗马帝国时代,维罗纳也是除罗马之外“最罗马式”的城市,因此,北下地中海故国的,不可不尝这美味的“一匙羹”,那潋滟隽永味道里的端倪。
然而,维罗纳的底色上却残留着一抹悲怆的颜色,两缕剑伤溅出的血,曾经把她染成了爱情的招魂布、领袖旗,在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各地的舞台上迷狂般飘着。丘比特拙劣的箭术生前没有成全一对恋人的灵魂,死后却让他们成了情场上的烈士,和所有生前受苦、死后飞升的神仙一样,罗密欧和朱丽叶成了今日慵懒地徜徉在爱河里的情侣们的保护神,自由恋爱的新人类,再也轮不到吃家族干涉的苦,他们不过想结伴在死者的故乡摆一个不朽的Posa(造型)。
昔日罗密欧对劳伦斯神父喊出的那句断魂似的悲叹:
“维罗纳之外再无别的世界,有的只是地狱的苦难;从维罗诺放逐,就是从这世界上放逐,就是死”,至今仍被放大在维市布纳广场(Piazza
Bra)的拱门上,那余音里有对命运无望的挣扎和对这城市深深的依恋。
去维罗纳那天赶巧碰上“圣母受胎节”,托上帝的福,阳光从没有这样斩钉截铁过,淅沥了多日的寒冽的冬雨,终于收了声,像一个始乱终弃的女人,明白眼泪终究不能改变可怜的命运,索性拿忘怀来解脱,一阵体内轻脆的断裂,刹那间将一切了结得无影无痕,和爱涌起时一样的没防备,一样的山河异动。天空,用张爱玲的话说,“蓝得一点渣子都没有”,冬季里有这样蓝的天色,让人感动之余又隐隐地不安,有丰年忘了荒年饥馑似的惶恐。
而前些天,差不多一个月的光景,米兰的天空不是千疮百孔就是铅块一样浓密的云憋着哭腔。
阳光下的维罗纳,由阿迪杰河(Fiume Adige)和巍峨的古城墙交叠着,虚虚实实,软硬兼施般拢在掌心,又像是蚌坚白的两翼,当中隐隐露出一丝肉缝,往深里去,或许是虚怀若谷的内心,但光线却止步不前,无能为力了,倒越发显出其中的奥妙幽微。
维罗纳从头到脚透着的那份从容,像午后晴空低飞的鸽子,拖长了影子,悠然地,把每一次翅膀的翕动清晰到肉眼可见,仿佛飞行新近成了禽类的时尚,需要风度、修养和标致的身段作铺垫。维罗纳懂得为初来乍到的异乡客留出一段喘息的长度,它澹静迷人,却从不让人感到丝毫的不适,在情绪上它不压迫,不把喧嚣的交通、林立的水泥森林摆在车站外面展览,诅咒游客迷茫、奔波乃本城一大特色。
宽绰的城垣,冷兵器时代的产物,早已改作了护城公园的围墙,虽是冬日,园里却不乏葱茏的绿色,像一个保养得极好的半老徐娘,几处城堡,单单只城门还完好无缺,形单影只地风干在一片晴空之下,但衰败里有沧桑,含着无尽的故事。
出入北城的行人,望得见阿迪杰河分花拂柳般穿行在数拱石桥下,如丝线上满缀着松花石,又仿佛游龙,耸涌着鳞片下的骨节,那砖红色的骨节上,篦子似的垛口把凭栏人如轻雾一朵摄定,看那游魂似的河水出神。
南城的入口,新城门(Porta Nuova)雄据在一道壕沟之上,如高高吊起的嗓子,吐气如虹般把游人吸入全城的肺腑:布纳广场(Piazza
Bra)和它怀中的露天剧场——阿莱纳(Arena)。
古时候,阿莱纳是比武擅技的场所,为减轻选手们摔倒时受伤的疼痛,表演时场地上常常铺满一层松软的细沙,无怪乎阿莱纳的原意就是“沙场”。
1913年,阿莱纳摇身一变成了风华绝代的“露天剧场”,它颠倒苍穹似的肚腹容得下2万5千名观众,除了古罗马的“斗兽场(Colosseo)”,全世界再无第二处“圆形剧场”可以凌驾其上,“斗兽场”鼎沸的喝采声早已留在了2000年前,而阿莱纳还活着,夏日里,它是天顶缀满星群的歌剧圣地,连米兰的“斯卡拉”都要让她三分。
有一种说法,大诗人但丁当年流亡此地的时候,曾为那深壑似的梯台深深地震撼,《地狱篇》里的九层缧绁也从此找到了活生生的原型。
阿莱纳的外围,有一道残破的墙壁,原为3世纪时一位皇帝为保护它而修建,历经风雨战乱的摧折与剥蚀,而今只余下两层空空洞洞的8个窗口,如一枝脱落的巨大的翎毛,支棱在天地间,维罗纳人称其为“翼”(L’Ala),好让人想起,那里面原有死掉的风和速度。
维罗纳的景致,常常三五步间便有转换,便觉天地殊异,但它深黯繁简的节奏,不会平白里冒出一座圣彼得教堂,庄严宏伟得让周围的建筑无话可说,也不似佛罗伦撒街头的雕塑,拥塞而绵密,容不得喘息和回味的空白。它穿街入巷,摇曳多姿,步步生莲。一段石子斜街,阳光射在地上如万道金箭,忽而一张弯弓般的阴影又将它们射得无影无踪,抬头方见两墙间飞起一道门洞,未及思量,转瞬又行开阔,一方广场在眼前展露无遗,圣母像是永远的仪态万方,飞溅的喷泉泼泼洒洒地落将下来,凸起的弧缘被嫣红的阳光嵌上了金线,柱顶的石狮,宫前的圣徒高低起落如层峦叠嶂,气象万千,猛然间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爬升,脖子仿佛背到了极致,眼睛也眯成一条缝,原来一道高塔,如平地青云,直钻入极幽蓝的空中,连那顶部轰隆的铜钟也活象圣诞帽上叮当作响的小银铃。
城市虚怀若谷,居民也便从容雅致,提包赶路的,溜狗闲谈的,无一把生活的辛劳刻在脸上,连咖啡馆里的招待冲着你的笑容,也似乎暗示着只有你们俩才懂的秘密。不比米兰,人与人之间彷佛欠了永世的债,一刻不停地惦记着,连开怀的时候也未尝懈怠。
一位吃冰淇淋的小姑娘,看模样五,六岁的光景,在广场中心的小亭子下坐定了,专心致志地用舌头舔手中那冰甜的“火炬”,娇柔的样子仿佛冲着她二十年后待吻的情人,或许坐在她对面的小男孩就是,要不盯着她的眼光里何以满罩着痴迷?
一对两小无猜的玩伴,却不由得引人联想,谁说700年后,罗密欧和朱丽叶不会化作两缕心魂临在他们的身上?一颗花籽,埋在土里的时候,还不知道那有朝一日的浓艳,只是永恒衰败的前奏。
或许在这爱情的故乡,伤感是采购项目中的必选,这伤感在抵达朱丽叶故居之前就已被我捕捉到了。
座落于卡贝罗街(Via Cappello)的朱丽叶故居,距青菜广场(Piazza delle Erbe)不过寥寥数步,一座古宅显出些许破败,但骨子里仍透着贵族的气息,人流在这里突然变得粘稠了,通过一道门洞后,徐徐地汇注到一座50平米见方的院落,人声也立地显得鼎沸,像空桶里闷响着鞭炮,每一个张开的嘴巴,全都辩不出细节,那声音糊成了一团。不同肤色的男女,朝圣般推桑在昔日罗密欧夜半光临的阳台下,那里矗立着一座朱丽叶的铜像,满墙的爬藤早已干枯,瑟缩中兼有荒凉,使这周遭的情景,更像是古墓前的一角。铜像不知铸于何时,但黄铜的质地却是显见的,看来蒙太古的那句:“我要用纯金替她铸一座像”,只是莎士比亚的一厢情愿了。
朱丽叶赤足站在一块黄铜的黏土上,右手提裙,左手护胸,颔首侧目,黯淡的神情连睫毛也压低了,似乎还沉浸在那多年前的悲剧现场,伤心得不能自拔。身边的游人,蜂拥着前去摸摸她那只袒露的右乳,若是情侣,还会不约而同地联手交叠其上,等候面前的同伴手忙脚乱地将这一幕凝固。
乳房久经抚摸,秃作一团极亮的高光,雪一般,掩住了原先的边缘和线条,她曾经为一双手震跳,但现在冷却了,像一颗变硬的心。不过,摸过的人,都说它会帮你交上爱情的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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